一條短信、一則站內信、一個系統通知……如今，越來越多的APP會在自動續費前向用戶發出提醒。今年4月施行的《互聯網平臺價格行為規則》等法規中也要求，經營者采取自動續期、自動扣款方式收費的，應當在每次扣款前，以顯著方式提醒消費者。

北京日報客戶端記者調查發現，相較過去的“悄悄扣費”，如今更多網絡平臺已經開始主動提醒，甚至在消費者申請退款后給予一定“寬限”。但在黑貓投訴、小紅書等平臺上，相關的投訴數量依然很多，投訴內容中，很多用戶都提及，自己是在“不知情”的情況下被扣費的。

平臺主動提醒了，用戶為何還是看不見、不知情？

現象：“顯著提醒”不“顯著”，依然有人“中招”

目前，幾乎所有平臺都會采用短信、站內信、彈窗中的一種或多種方式提醒用戶即將自動續費。但因為“顯著提醒”沒有統一標準，不同平臺對于自動續費提醒的時間、方式和醒目程度存在較大差異，用戶感受也截然不同。

記者采訪及實際體驗發現，像QQ音樂、剪映、美圖秀秀、百度網盤等眾多主流平臺都采用APP彈窗、短信雙提醒。用戶王女士告訴記者，她使用的百度網盤通常會在扣費前幾天發送短信，提示將在“到期前一天”或“到期當天”自動續費，并注明支付渠道和續費金額。除了發短信，百度網盤還會發送站內消息。

“但我沒有開放APP的彈窗權限，所以看不見站內消息。”根據王女士的演示，打開百度網盤后，需要進入“共享—官方消息—網盤會員專家”等多個頁面才能查看，且通知夾雜在十來條營銷推廣內容中，不仔細瀏覽就難以發現。

此外，蘋果手機用戶通過商店訂閱第三方會員服務后，系統會推送續費通知及郵件提醒，但很多用戶并沒有經常查閱郵箱的習慣；如學習類APP多鄰國，用戶在免費試用時，平臺會讓用戶勾選是否接收彈窗，如果用戶忽略該步驟，就有可能會錯過續費提醒的彈窗通知。

“我在不知情下被自動續費一年XX會員，未收到短信/微信提醒，扣費后從未使用會員服務。”“我在XX音樂自動續費30元，本人不知情自動續費。”“我在看短劇，只開了一次短期會員，后面再也沒看過，也沒用過會員。平臺自動續費、沒有提醒、找不到關閉入口，一直偷偷扣費。”記者在黑貓投訴平臺上看到，不少用戶表示，什么通知都沒收到，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扣費。

事實是否如此？記者體驗發現，部分用戶投訴“不提醒”的平臺，實際上并非沒有提醒，只是相關提醒常常被忽略，消費者稀里糊涂地開通了會員，又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扣費。

今年5月，為了制作自己的畢業設計，大學應屆畢業生李先生開通了夸克掃描王0.1元7天試用會員，李先生滿心以為，自己只是購買了7天的會員試用。幾周后，他才突然發現，5月21日凌晨5點左右，夸克掃描王通過支付寶自動扣除了98元半年會員費用，他的會員有效期延長到了11月。

李先生并不記得曾經收到過任何續費提醒。在記者提醒下，他重新翻看APP消息，最終才在大量營銷通知中找到一條會員提醒：“你訂閱的掃描會員即將到期，近期將嘗試為你自動續費以延長有效期。”

“如果不是特意去翻，根本不會看到。”李先生說。在他看來，現在不少提醒都在后臺靜默推送，很容易被淹沒在各種營銷信息中。

記者隨機采訪多位用戶，很多人都說不清自己開通過哪些自動續費服務，要打開手機查看微信或支付寶后，才能確認自己是否已開通。受訪者孫先生打開支付寶的自動續費頁面后，發現自己同時訂閱著視頻、網盤、修圖、音樂等多個會員，其中幾項已經連續扣費一年以上。“有的APP用得很少，要不是這次看，我甚至不知道還在自動續費。”孫先生說。

APP在自動扣費之前有沒有進行提醒？不少受訪者也是一臉蒙，直言沒有印象，要打開APP查看或者搜索短信才能確認。“手機上每天收到的垃圾短信有幾十條，APP的站內消息大部分都是廣告，時間長了大家都會選擇忽略。”孫先生表示。

追問：一覺醒來被扣了798元年費，自動續費后還能退費嗎？

自動續費之后能否退費？不同平臺、不同支付渠道的處理方式并不一致。有用戶表示，自己僅扣費一天、沒有使用會員權益，平臺同意全額退款；也有人反映，即使扣費后從未登錄APP，客服仍以“會員權益已生效”為由拒絕退款；部分消費者在首次申請被拒后，經過再次申訴或向12315投訴，最終又獲得退款。

被夸克掃描王扣了半年會員費后，李先生通過支付渠道申訴，希望退款，但沒有成功。

即使同意退款，不同平臺的退款尺度也存在較大差異。記者梳理多個社交平臺上的消費者反饋發現，有的平臺在用戶幾乎未使用服務的情況下，退還過去數月甚至數年的會員費用；有的平臺則只支持退最近一個月；還有的平臺客服稱，只有第一次退款可以成功退費。

今年5月，用戶安女士在開通剪映會員自動續費后，忘記取消自動續費，持續被扣了15個月的會員費。由于長期沒有使用剪映APP，安女士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申請退款，沒想到平臺很快審核通過，第二天下午便收到全部退款。

會員年費高達700多元的學習類APP多鄰國近年來也成為續費糾紛較多的平臺之一。用戶陳女士告訴記者，自己被多鄰國免費7天試用吸引，無意中點擊了自動續費。此后，她也沒有注意到任何來自平臺的扣費提醒，直到一天早上陳女士一覺醒來，發現被扣除了798元的年費。聯系上平臺客服后，對方才同意退款，但也提醒她，以后如果再次因忘記取消自動續費而扣款，就無法再次退費了。

釋疑：自動續費規則如何更細化

一問：什么樣的提醒才算顯著？

除了《互聯網平臺價格行為規則》，2025年修訂的《網絡交易監督管理辦法》、2024年施行的《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實施條例》，都提出自動續費前應“顯著”提醒消費者，但未對何為“顯著”作出明確規定。

此前，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一起典型案例中，法院認為，相關平臺雖然通過站內信息、短信等方式發送自動續費提醒，但站內消息沒有自動彈窗，查看路徑也不明確，同時站內信息混雜大量廣告通知，在短信發送失敗后也未繼續采取其他提醒措施，因此不能認定已經進行了“顯著提醒”。

什么樣的提醒才算顯著？中國法學會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研究會副秘書長陳音江表示，相關法律法規要求的“顯著提醒”，是要讓消費者能夠真正看到、注意到并理解提醒內容。“比如可以設置獨立彈窗，在消費者容易注意到的頁面進行提醒，同時通過更加醒目的背景顏色、字體字號等方式，提高提醒的辨識度，而不是將提醒隱藏在大量營銷信息中。”陳音江說。

二問：自動續費提醒，還能不能更醒目？

記者注意到，許多APP打開后，經常會在首頁用大號字體反復提醒用戶開會員，或者在用戶使用過程中不停地彈出廣告，甚至有些影響使用體驗。

“扣費提醒能不能也做得這樣醒目？”有網友建議，可以在APP首頁做一個浮動的續費提醒，用戶一打開就能看到；或者加入一個確認續費的按鈕，用戶點擊確認才能扣費。

陳音江認為，相關建議具有一定可行性，從目前的平臺技術能力來看，并不難做到。“如果能夠在自動扣費前增加一次主動確認，同時把關閉自動續費的入口設計得更加醒目、便捷，將進一步保障消費者的知情權和自主選擇權，也有助于減少自動續費糾紛。”

陳音江說，自動續費規范涉及整個訂閱過程，平臺至少應在兩個關鍵節點履行提示義務：一是在消費者開通自動續費服務時，二是在每次自動扣費之前。歸根結底，平臺不能通過誘導點擊、默認勾選、捆綁開通等方式讓消費者“被自動續費”。

互聯網時評人張書樂也建議，平臺應在用戶使用過程中主動彈窗，提醒自動續費狀態，并同步提供“一鍵取消”入口。

“自動續費本質上關系到平臺收入，因此一些平臺在商業利益驅動下，往往傾向于將提醒設置得較為隱蔽，雖然履行了提醒義務，但容易讓用戶在使用過程中忽略。”張書樂認為，要真正提升提醒效果，首先應推動行業形成統一、自律的提醒標準，而不是“誰提醒得越不明顯，誰越占優勢”；在此基礎上，再通過相關部門完善制度規范、強化剛性約束，雖然推進周期相對較長，但能夠從根本上提升自動續費提醒的規范性和有效性。

陳音江提出，監管部門應加強對平臺自動續費規則的常態化監督，對誘導開通、提醒不充分等行為依法約談，引導行業形成更加規范、透明的自動續費機制。

三問：發生自動續費爭議后，退款標準怎么定？

對于消費者普遍關心的如何退費問題，陳音江認為，應堅持公平原則，根據平臺是否充分履行提示義務、消費者是否實際使用服務等因素綜合判斷，而不能“一刀切”。

在他看來，如果平臺存在誘導開通、提醒不顯著等問題，消費者有權主張撤銷合同，平臺原則上應退還全部費用。

如果平臺已經履行了充分提示義務，消費者是在知情、自愿的情況下開通自動續費，只是因自身原因忘記取消續費，或者雖然沒有實際使用服務，但平臺已經因此產生一定經營成本，則可以結合實際履約情況合理扣除部分費用，消費者也不宜一律要求全額退款。

“消費者在享受自動續費帶來便利的同時，也應提高自身注意義務，謹慎開通相關業務，及時關注扣費提醒。”陳音江建議，未來有關部門還可以進一步細化自動續費爭議處理規則，對哪些情形應當全額退款、哪些情形可以扣除合理費用作出更加明確的規定，形成更加統一、透明的處理標準，減少消費者與平臺之間的爭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