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車瓜不到50塊”“7分錢一斤，給錢就賣”……入夏以來，河南開封、杞縣等豫東西瓜產區的低價視頻，在社交平臺刷屏。

　　在一些視頻博主的鏡頭里，路邊的西瓜堆成小山，瓜農頂著烈日舉著手寫硬紙板叫賣，一整車千余斤西瓜僅售百元，折算下來每斤不足7分錢。

　　根據國家統計局及《中國農村統計年鑒》公開數據，河南西瓜總產量已連續十余年位居全國首位。這場“西瓜賤賣”風波引發大眾對“價格崩盤”“瓜賤傷農”的擔憂。

　　豐產之年，瓜農為何反而陷入“賤賣”窘境？如何讓低價瓜實現大價值？為此，潮新聞記者采訪豫東多處主產區的瓜農、收購中介與農業從業者。

摘西瓜運西瓜。圖片來源：開封融媒

　　“幾分錢一斤”的西瓜，真能代表河南西瓜嗎？

　　短視頻里“西瓜幾分錢一斤”并非憑空捏造，但也絕非河南西瓜主流市場行情。

　　記者在開封祥符區、杞縣等核心產區采訪確認，這類極端低價的西瓜，基本都是采收季末尾的“拔秧清園瓜”，以及果形畸形、瓜瓤損壞的殘次果。

　　“優質瓜不可能幾分錢收，短視頻拍的幾乎都是沒人要的壞瓤瓜。”開封市祥符區萬隆鄉一位從業多年的收瓜中介說，豫東西瓜產銷有著清晰的時間周期：6月初頭茬瓜陸續上市，7月逐步進入采收尾聲，集中銷售期僅一個月左右。到了清園階段，尾瓜甜度下降、品相參差。“這類尾果低價處理是每年采收末期的常態，并非今年獨有。”

河南開封瓜農摘西瓜。圖片來源開封融媒

　　真正被批量收走銷往全國市場的，始終是達標的商品瓜。

　　多位瓜農與中介證實，6月上旬頭茬優質無籽精品瓜，地頭收購價約1元/斤；進入7月，露地瓜集中上市期，無籽好瓜穩定在0.4元/斤左右，“龍卷風”等主流露天品種的中等瓜，收購價多在0.15—0.2元/斤區間，整體處于正常波動范圍，遠非全網傳言的“遍地西瓜賣幾分錢一斤”。

　　業內人士指出，今年中低端西瓜價格走低，核心推手是南北產區“撞期上市”與種植面積擴容的雙重疊加。

　　開封杞縣一位農技站工作人員告訴記者，今年冬春氣溫偏高，讓河南露地瓜提前一周左右成熟，恰好與山東、安徽等地的大棚瓜、露地瓜上市期完全重疊，南北西瓜集中涌入市場，供給瞬間飽和。加之上年西瓜行情向好、大蒜價格走低，不少麥茬地改種西瓜，全國種植面積有所擴張，豐產疊加撞期，直接拉低了中低端西瓜的收購均價。

　　“采購商今年挑得特別嚴，個頭不均、有點輕微磕碰就壓價。”開封市祥符區杏花營街道瓜農張美玲（化名）坦言，今年供過于求的市場格局下，優劣西瓜的價差被進一步拉大，普通露天瓜的議價空間被持續壓縮。

　　河南主產區的露天瓜多為“龍卷風”“美都”等傳統品種，不少農戶采用瓜糧、瓜菜套作模式，管理相對粗放，甜度穩定性不足，只能走低端批發市場，一旦貨源飽和，便首當其沖陷入價格踩踏，這也正是不少瓜農眼中今年低價風波的主要原因。

　　一畝地最多掙800元，西瓜豐產為何不豐收？

　　價格雖未全線崩盤，但對多數河南散戶瓜農而言，今年確實是“豐產不豐收”的典型年份，部分種植戶甚至陷入“種得越多、虧得越多”的現實困境。

　　開封市祥符區范村鄉有20年種瓜經驗的老李給記者算了一筆細賬：一畝西瓜的種植成本約1500元，種苗、化肥、農藥等農資投入占大頭。按畝產5000斤、當前中等瓜0.15—0.2元/斤的收購價算，毛收入僅750—1000元，畝均虧損數百元。即便趕上好瓜比例高、能賣到0.4元/斤，刨去成本，一畝地最多也只能賺800元。

　　“根本不敢雇人收，一個工一天最少120塊，雇人就純賠錢。”老李說，為了壓縮成本，采收全靠家人自己上陣，每天頂著烈日在地里忙著摘瓜。即便如此，仍有不少瓜農趕不上采收進度，索性放棄收瓜，任由部分西瓜爛在地里。

　　線下批發渠道承壓，電商能否成為滯銷瓜的出口？

　　多位受訪瓜農均給出了否定答案。露天西瓜果皮偏薄，長途運輸破損率極高，再加上快遞物流成本，算下來比本地批發不劃算。目前，當地散戶幾乎沒有成熟的電商與直播銷售渠道，短視頻上的輿論熱度沒能轉化為實際銷量。

7月6日，欒川重渡溝景區聯動328家民宿商戶趕赴開封市祥符區范村鄉，集中收購當地滯銷西瓜。圖片來源：大象新聞。

　　面對尾瓜滯銷困境，當地已啟動多項應急助農措施。

　　開封市祥符區農業農村局一位負責育種的技術人員告訴記者：“正在聯絡各事業單位和社會愛心人士對接終端市場，幫瓜農拓寬銷路。”

　　比如，開封萬歲山武俠城每日采購超萬斤西瓜免費發放游客，欒川重渡溝景區以高于市場價收購100噸西瓜，張仲景大藥房、鍋圈食匯等企業也批量采購助力消化。此外，各社交平臺博主也走進田間地頭直播助農，向全國網友推薦河南西瓜。

近日，開封清明上河園景區內，游客憑借園區道具“大宋交子”兌換西瓜。圖片來源景區官方公眾號

　　采訪中，也有瓜農反映，這些愛心采購與應急幫扶只能覆蓋局部區域與部分大戶，難以完全消化過剩產量。多數村莊仍依賴收瓜中介報價，農戶始終處于產業鏈議價的弱勢地位。

　　在業內看來，臨時救場只能解燃眉之急，豐產不豐收的根源是散戶種植模式的結構性短板。一方面是信息不對稱，農戶無法掌握全國供需數據，只能依據上一年的行情決定當年種植面積，這種賭行情式的“滯后決策”必然導致周期性“貴一年、爛一年”；另一方面是產業鏈配套缺失，既沒有標準化分級分選設備，也缺乏冷庫倉儲調節上市節奏，更沒有叫得響的地域公共品牌，再好的瓜也只能混在一起當“大路貨”賣，無法實現優質優價。

　　跳出“大小年”周期，如何讓瓜農不再賭市場？

　　作為全國西瓜主產大省，據大象新聞報道，河南常年種植面積穩定在300萬畝左右，年產量超1000萬噸，全國每5個西瓜中就有1個產自河南。

　　如此龐大的產業體量，集中上市期出現階段性價格波動在所難免；而網絡上聚焦清園尾瓜、殘次果的鏡頭，容易放大局部現象，給公眾造成“全面價潰”的錯覺。

　　從整體行情看，具備商品價值的達標西瓜始終有著穩定銷路。據開封市農業農村局預測，7月10日后，新一茬麥壟套種西瓜將大面積上市，精品瓜價格預計0.5—0.65元/斤，普通瓜0.3—0.4元/斤，市場價格將在觸底后穩步回升。

　　不過，這場“西瓜賤賣風波”也敲響了警鐘。單純依靠產量優勢，無法讓瓜農實現穩定增收；靠愛心救場，更跳不出“大小年”的周期循環。河南西瓜要真正從“豐產”邁向“豐收”，亟需建立長效產業發展與農戶保護機制。

　　中國品牌研究院高級研究員、中國食品產業分析師朱丹蓬表示，一方面要加快完善產地冷庫倉儲配套，依托倉儲實現錯峰上市、調節市場供給節奏，避免集中扎堆上市引發價格踩踏；另一方面推進標準化種植與品牌化運營，打造具備全國辨識度的西瓜區域名片，跳出低價同質化競爭的泥潭。

　　事實上，河南已有一些產區做出了有益探索。商丘夏邑曾同樣受困于散戶育苗品質參差不齊，當地投資建設智能化育苗工廠，推廣標準化種植規程，淘汰老舊品種、引進優質瓜種，最終打響“夏邑西瓜”區域公共品牌，品牌價值達25.53億元，今年頭茬精品瓜地頭價高達3元/斤。開封、中牟等產區，憑借千年種植歷史和“汴梁西瓜甜到皮”的市場口碑，同樣在品牌溢價中獲益，好瓜始終不愁賣。

　　此外，朱丹蓬建議延伸西瓜深加工產業鏈。盡管西瓜汁、果酒等產品尚需解決易氧化、風味不穩定等技術難題，但河南傳統的西瓜醬工藝成熟、市場認知度廣，完全可以率先實現產業化、品牌化運營。將品相一般的尾瓜、次瓜加工成西瓜醬等產品，條件成熟時再拓展至西瓜汁、果酒、蜜餞等品類，既能消化過剩產能，又能拉長銷售周期，讓低值瓜產生新的經濟價值。

　　業內人士認為，河南“西瓜賤賣風波”背后，暴露的是產業現實——只有配上完善的產業鏈條、叫得響的公共品牌，豐厚的“家底”優勢才能真正轉化為千萬農戶的增收底氣，讓瓜農不再靠天吃飯，不再為“大小年”周期焦慮。

　　當下，河南西瓜供應進入尾聲，這場風波也將隨之平息。

　　老李說，“下一季西瓜上市，怎樣才能真正從豐產轉為豐收，這是所有瓜農所期盼的。”

　　（潮新聞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