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難不畏、有苦不言。”一位基層干部的這八個字，道出了山東新舊動能轉換一線的真實感受。

近年來，山東經濟發展引發越來越多關注，甚至成為許多人觀察中國區域經濟的一個縮影，各種聲音不絕于耳。這是因為，近年來，中國經濟走勢分化的情況從“東西差距”變成了以黃河為界的“南北差距”。而山東，正好處在黃河下游南北交換的重要區域——如果山東能在新舊動能轉換上趟出一條新路子，不僅本省發展可獲主動，對整個北方格局的改變都有關鍵作用。

眼下，山東新舊動能轉換到了 “最吃勁”的時候，關鍵是如何闖過“空籠期”？

空籠與陣痛

習近平總書記2018年視察山東時，要求山東在高質量發展上“奮力趟出一條路子來”，諄諄告誡“這個任務不輕”。

對山東這樣的東部大省，高質量發展、新舊動能轉換主要是看怎么鳳凰涅槃、騰籠換鳥，看怎么優化產業結構。但新舊動能轉換、高質量發展絕非一日之功，要犧牲一定速度來換取結構調整的時間——“老鳥”換走了，“新鳥”未長成， “空籠期”的陣痛在所難免。

最新統計數字顯示，2017年下半年以來，山東關停散亂污企業近10萬家，也關停了不少規模以上企業；而新招引項目，一般要到2020年、2021年才能投產。

“空籠期”帶來的陣痛，老工業城市淄博感受很真實。“最擔心的是失去市場。復產后再進入中石油、中石化供應鏈，得通過他們總部重新招標。但還是得硬著頭皮往前沖。”6月11日，位于淄博市臨淄區的山東恒立助劑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王振河，正在為月底的關停作準備。

恒立生產橡膠助劑，供應齊魯石化橡膠廠和中石油、中石化。因為早年手續不全，又地處水源地無法補辦，按省里要求，須在6月30日前關停。正因如此，去年12月，恒立便與周邊7家同做橡膠助劑的化工企業商定整合方案，擬聯合出資7.5億元，搬到齊魯化工區，實現升級發展。但時間不等人，未來的市場接續必將面對“驚險一躍”。

“空籠期”，企業在經歷陣痛，政府也在承壓。經歷4輪環保安全整治，臨淄區的化工企業從2000多家降到現在的300多家，今年計劃壓減至100家左右。而化工占臨淄工業總量的70%。近3年，臨淄的GDP增速一直沒有高過全省平均水平。

“知難不畏、有苦不言。”臨淄區委書記宋振波說，該區正突出抓好化工產業轉型升級這個關鍵，推動產業重構、資源重組、結構重塑。

還有的引來“新鳥”，要落地卻遇到了“要素天花板”。不久前開工的大唐鄆城630℃超超臨界二次再熱國家電力示范項目，是技術水平國際領先的坑口電廠。項目需180萬噸煤炭減量替代指標，省市縣三級合力籌措，歷時一年半才湊齊。

“我省資源消耗、環境容量都已接近或達到天花板，必須認識到，新舊動能轉換是唯一出路。”山東省智庫高端人才李海波博士認為，一旦走回頭路，就意味著之前全部努力付諸東流，痛苦白白承受，污染治理、安全生產等方面已經積累的成果也將消失殆盡。

斷臂與接骨

今年一季度，山東實現生產總值20177.4億元,同比增長5.5%,呈現總體平穩、穩中有變、變中有憂、憂中向好的基本特征。

經濟增長等一些主要指標出現回落，正是騰籠換鳥“空籠期”帶來的陣痛。山東省委、省政府對此早有預判，2017年底就提出山東各種風險矛盾問題交織疊加，正處在深度調整期、瓶頸突破期、新舊動能轉換膠著期。

“加快新舊動能轉換，破解前期形成的難題，必然要經過一個陣痛期，一定時期內可能會‘政績不顯’甚至遭到某些非議……”去年2月，在全省全面展開新舊動能轉換重大工程動員大會上，山東省委書記劉家義如是說。

山東經濟體量大、經濟結構重，要從“上量”向“提質”轉軌，慣性劣勢明顯。好比一輛高速運行的重載列車，在動態下完成轉軌，格外考驗智慧。在環境、能耗等指標都達到或接近天花板的情況下，舊動能出清、提升需要“斷臂之勇”；新動能引入、激活，需要“接骨之能”。

這種“勇”，在于主動割舍舊動能，堅決不要高污染、高耗能、高排放、低產出的GDP，努力創造綠色低碳環保、高效益高質量的GDP。

這種“能”，在于緊抓“經濟社會發展創新力”這個牛鼻子，既放眼未來超前布局，又精準施策系統推進。

從新舊動能轉換、鄉村振興、海洋強省等八大發展戰略，到“一次辦好”改革、大力開展“雙招雙引”，再到支持實體經濟高質量發展45條、擴內需補短板促發展42條、支持民營經濟高質量發展35條等一系列政策……難題面前，山東選擇了爬坡過坎、滾石上山。

一個可喜的變化是，全省新動能加快成長，“四新”經濟表現活躍。這在今年一季度尤為明顯。

——服務業增加值占比達到53.9%，同比提高1.7個百分點，對GDP增長的貢獻率高達75%，經濟發展“穩定器”和“推進器”作用持續顯現。

——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、互聯網和相關服務投資增速很快，達兩位數以上。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，六大高耗能行業投資降幅較大。

——中科院海洋大科學中心、山東產業技術研究院等一批重大創新平臺加快建設，一批重大關鍵技術創新取得突破，新增國家科技型中小企業庫入庫企業1265家。

——新登記市場主體同比增長70.9%，其中新登記企業增長48.4%。濟南、濰坊兩市前3個月新登記市場主體增長均超過100%。

決心與耐性

爬坡過坎、攻堅克難，最是考驗決心與耐性。既不能慢慢騰騰、猶疑寡斷，把落后產能當家底，想要新產業新業態，又舍不得那些壇壇罐罐。更不能定力不足，經濟下行壓力一大，又悄悄把舊產能給拾起來。

最現實的問題是，企業搬走了，財政收入從哪里來？很多人擔心。另外，對地方來說，“空籠期”的數字“不漂亮”，可能會“政績不顯”甚至遭到“沒水平”“沒能力”等非議。

勇闖“空籠期”，注定不是一件易事，但闖過去了，就是一片新天地。這需要有改革銳氣、鐵肩擔當。

2013年，作為全國21個城區老工業區搬遷改造試點之一，濟南市啟動23平方公里的東部老工業區搬遷改造。要搬走的，有濟鋼集團、山東球墨鑄鐵管、藍星石化等30家規上企業，和60家規下企業。特別是歷城區，90家企業中89家在歷城。歷城區的統計數字，一度不得不加一個括號，括號內標明“剔除濟鋼、庚辰鋼鐵關停等因素”。即便目前，90家企業已搬遷74家，數量上接近尾聲，但陣痛并未完全過去。

好在，“凈籠迎靚鳥”的效應已經顯現。濟南市發改委總經濟師金巖介紹，東部老工業區搬遷，累計騰退土地1.56萬畝，騰出燃煤指標430萬噸，2018年濟南市空氣質量優良天數203天，比2014年增加107天。轉型升級的濟鋼，2018年完成營業收入147億元，達到了關停前的一半，濟鋼關停時立下的“3年再造一個濟鋼，5年成為千億級企業”的目標有望如期實現；同時，濟南市不斷強化市政和公共服務設施建設，一座東部新城拔地而起，一批“四新”項目落子東部。

在中國經濟版圖中，山東經常被拿來與廣東、浙江、江蘇比較。中國企業改革與發展研究會副會長李錦，用廣東經濟轉型升級的成功經驗建言山東，要咬緊牙關、穩住陣腳，把新舊動能轉換進行到底。

他說，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后，廣東率先“騰籠換鳥”。陣痛很快到來，2011年，廣東多項指標創歷史新低，2013年，對江蘇的GDP領先優勢從2008年的0.58萬億元被追至0.27萬億元，并在此水平上“糾纏”了3年。陣痛中，廣東有的市縣也曾出現了動搖，悄悄把舊產能拾起來。廣東在全省重新統一思想，大力除舊布新。2016年，廣東的后勁顯現出來，領先勢頭越來越猛，發展質量越來越優。2018年，對江蘇的GDP領先優勢擴大到0.47萬億元。

山東新舊動能轉換的目標是，“一年全面起勢、三年初見成效、五年取得突破、十年塑成優勢”。目前，新舊動能轉換“三年初見成效”已行至半程。咬定目標、保持定力，忍住“空籠期”的陣痛，忍住“政績不顯”的委屈，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新舊動能轉換中，山東就一定能迎來高質量發展的明天。